上世纪 60年代，我父亲柴木林是河北省独立师驻守在黄骅岐口海防连的唯一一名军医，连队几个执勤点分散在长几十里的海防线上。不仅如此，除了岐口镇有个卫生院，连队驻地附近的 20多个渔村几乎都没有医生，所以父亲每天奔波在执勤点和渔村。当年海堡上交通很不方便，父亲出诊巡诊主要靠骑马、步行，最常用的代步工具是一辆又沉又笨重的自行车。无论是春夏秋冬、刮风下雨，自行车是他救死扶伤离不开的交通工具。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般时候父亲是骑着自行车的，但很多时候不是他在骑车，而是车在“骑”他。

岐口那个地方没有公路，更没有柏油路，都是泥泞的土路，赶上下雨、下雪的时候真是特别难走，自行车的瓦圈里全被泥给糊满了，抠也抠不出来，别说骑了，推都推不动，父亲只好把自行车扛在肩上，这样的情况是家常便饭。

有一天父亲正准备吃午饭，突然接到狼坨子执勤点打来的电话，战士王常发突发急病，剧烈腹痛。病情就是命令，他立即放下饭碗，骑上自行车，顶着五、六级海风，沿着海边坑坑洼洼的土路急行。

狼坨子执勤点很特别，涨潮的时候它就是大海上的一个小孤岛，落潮的时候它才和大陆连到一起，是离连部最远的一个哨所，只有几个战士值守。父亲一直沿着海边骑行，眼看着就要涨潮了，他心急如焚，必须在涨潮之前赶到，如果潮涨上来，就上不去岛了。下午两点多，他终于赶到狼坨子海边，已经开始涨潮了，小村四面围着水，像是漂泊在大海里的一只小船。如果不能在涨潮之前冲过去，就要等到下午 5点以后退潮才能上去。父亲一想到战士不知病得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早一点到达，病人就会早一点得到救治。他没吃饭，又饿又渴又累，筋疲力尽，腿也软了，但他顾不上这么多，毫不犹豫地扛起自行车下了水。海水越来越深，眼看着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正在这紧张时刻，岸上执勤的战士发现了他，马上下水把他接上岸。父亲诊断病人是急性肠胃炎，给他打了针、吃了药、扎了针灸，还亲手给他做了病号饭。王常发躺在床上，流着泪说：“柴医生，你就像我爸妈一样。”他一直守到病人病情平稳了，潮也退了，战士们扛上自行车，恋恋不舍送他返程。

驻地水产公司姚泊子收购站，有两名职工食物中毒，情况非常危急，来报信的公司职工张喜茂焦急地说：“柴医生，病人快要死了，求您赶快去救救他们，越快越好。”当时已经是下午 6点多了，岐口离姚泊子 40里地，天空阴云密布，父亲二话没说，推上自行车，马上随老张出发。刚走出 20多里地，下起了大雨，海边本来就没有正经的路，一下雨，土路泥泞不堪，自行车根本就没法骑。前面还有十几里路，他们只好扛起自行车艰难前行。越走越沉，两人累得气喘吁吁，双腿发软。天已经黑下来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风声、雨声、大海的潮声，令人无助。实在是太累了，老张说，您歇一会儿再走吧。父亲说，不能歇，多耽误一分钟，病人的危险就多一分。他们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借着闪电的光寻路。连泥带水，鞋陷到泥里拔不出来，他们索性把鞋子脱下来提着，光脚走。就这样，终于在夜里 12点赶到了病人身边。

这时病人因大量脱水引起酸中毒，已经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当地岐口医院的医生也赶来了，他们通力协作，经过紧急抢救，一个脱离了生命危险，另一个控制住病情后被送往医院。这时候，我父亲累得瘫软在地，一头虚汗。这一天走了 40多里的泥水路，救了两条鲜活的生命，纵使再苦再累也值得。

（安宁庄军休所）◎柴　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