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嘹亮的军号声将我们从睡梦中唤醒，急速的穿衣声、嗖嗖的下床声、紧扣武装带的磕碰声，在长方形的铁架子帐篷里急促回响。瞬间，我们就冲出帐篷。凌晨的江风掠过沙滩，吹拂我们的脸庞。排长口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我们刚报完数，排长即刻命令：“向右转，跑步走！”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在训练场上响起，“一——二——三——四——”的呼号在辽阔的江滩上空回荡。

此刻，各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威武雄壮。晨曦初露、江雾弥漫的场地上，顿时回荡着铿锵激越的旋律。

我在队列中跟进，跑到司令台前。排长整理好队伍，随即小跑数步、立定，只听他洪亮的声音：“报告连长，六排45名满员报到。请指示！”听到连长“稍息”的口号后，他跑回来，下令我们稍息。

待七个排整齐的队伍全部集结完毕，连长下达晨练课目，各排带至预设的场地操练。

东方山岭上空已呈鱼白色。不一会儿，一抹橘红色的朝阳铺在天际，渐渐铺展开来，金黄色的光亮洒满江滩，洒在我们这些身着绿军装、操练得热气腾腾的官兵身上。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真似一派“沙场秋点兵”的景象。

这是我们师教导队集训晨练的火热场景。连长是师长李恩宝，解放战争时期入伍，抗美援朝战场上的战斗英雄；六排长是我们的团长陈景年，也是解放战争时期入伍、经过战场磨砺的老兵。

这是1972年秋日中华大地上军队集训的一个剪影。

人们没有忘记1969年苏联军队在珍宝岛挑起的武装冲突，我军被迫还击，打退了苏军的侵犯。可在中苏边境的那一侧，他们屯兵百万，虎视眈眈，随时有发动大规模进犯的危险。在这严峻的态势中，毛泽东主席要求我们全党要学习军事，注重战争，准备打仗。1971年10月4日，毛泽东主席强调：“军队要严格训练，严格要求，才能打仗。”1972年9月，总参谋部向中央军委提交了在全军加强军事训练的基本方法，要求全军部队发扬优良的练兵传统，从实践出发，严格训练，严格要求，全面提高部队的军事素质。各部队要办好教导队，军长、师长、政委任教导队连、排长，有实战经验的军、师、团领导干部亲自任教，进行传、帮、带。

全军闻风而动，长城内外、大江南北，陆海空三军的军、师级单位的教导队，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我们师作为全军的战略机动部队，没有固定营房，“铁锅垒在脚背上，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家。”当时，我们正在大山腹地执行任务，接到上级下达的任务，迅捷行动，创办教导队。没有场地，就奔赴江滩，用推土机推开乱石，平整坡地，硬生生开辟出一块比足球场还大的训练场。另在不远处，还开辟了以打坦克为主的“三打”（打坦克、打飞机、打空降）、“三防”（防原子、防化学、防生物武器）的训练场地。在训练场旁，立起7顶铁架子帐篷，供6个团和师机关、直属队的干部居住。帐篷内以通铺方式安置4个班，团长（也就是排长）的铺位，独置在门帘边上。师教导队的人员在训练场的另一侧支有两顶帐篷。从高空俯瞰，好似江滩上刚刚冒出的硕大蘑菇。

秋风刮过，江滩场地上沙尘飞旋。晚上，我们常常端起脸盆，将水泼洒在训练的沙土地上，第二天清晨出操时，还能闻到清新潮润的气息。

6个团队和师机关、直属队的干部集聚的7个排，就是7支各有特色的战斗队，无形中就在各项训练中展开比拼。我们陈景年团长，是位东北汉子，37岁当团长，年轻，有活力。在团机关举办的学哲学讲用会上，他以“六年与六个月”的切身体会，讲述辩证法中快与慢的关系。那时我在团宣传股当干事。陈团长说他当了6年营长，带领全营完成了多项工程任务，其中天安门城楼翻修安装电梯的任务，就是由他率领的营圆满完成，受到上级的夸奖。他想，自己工作干得也不错，职务可就是按兵不动。谁料，后来的6个月里，他接连被任命为团司令部副参谋长、参谋长、团长。他这学习讲用的话语，逗得我们偷偷地乐。他讲的是我们干部要正确对待职务的升迁，要相信组织。他是位风趣幽默的领导，有回，在全团的干部大会上批评一位连长。他咧了一下嘴，微笑着说：“二连长，你长得这么高高大大，这么帅气，谁看了都喜欢。可你们连的这件事，怎么干得这么臭，与你这连长的帅气不相称嘛！”听到团长的批评，不少干部都稍稍地捂住嘴笑。二连长站立在一排排的座位间，微微低头，脸红红的。他对团长的批评，一定是心悦诚服的。

教导队的生活热火朝天，白天的训练满满当当，晚上时常有拔河比赛；形势报告、大课宣讲前的拉歌，更是声势震天，声如排山倒海。什么是团队精神？什么是集体意志？这一刻，有着钢铁般的冲撞、拉锯，淋漓尽致的宣泄与张扬。

架在训练场上的大喇叭，每天晚饭间，像新闻联播那样及时地播放当日训练场上鲜活景象的描述和发生的好人好事。陈团长向我交代：“你是宣传干事，这方面的稿子就交给你啦！”于是我将全排几位文笔较好的干部凑到一块儿，成立了宣传组，要求他们积极写稿，还让他们鼓励大家踊跃投稿。这样，广播里每天都能听到我们排的事迹报道和诗词的铿锵声音。这极大地提振了士气，也增添了团队的荣誉感。

让我印象极为深刻的是，一批具有实战经验的师、团职干部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示范。师参谋长吴怀年曾参加过孟良崮战役，在抗美援朝的长津湖战役中，与战友们在雪域中浴血奋战。他所在的这支英雄部队涌现了杨根思等一大批英雄人物。面对我们这些没有经历战场的基层营、连、排干部，他趴在沙石地上，一边做战术动作，一边讲解动作要领，尤其是他在朝鲜战场运用捆绑数枚手榴弹炸毁美军坦克的事例，告诉我们这些后来人，美军、苏军的坦克，除反坦克炮、火箭筒打击外，用炸药包、集束手榴弹等战法照样能攻击它的薄弱部位，令其瘫痪。四十多岁的他，在地上滚爬示范的每一个动作，讲解的每一句话，都凝结着身经百战的老一代军人对新一代军人的殷切期望。

有一天，李恩宝师长陪着一帮军容整洁的人员来到我们训练场。观看我们演练，后又向我们提了几个问题，我们都简要地作答。几天后方知，是总参谋部派出的工作组深入我们的训练场地调查了解办教导队的实况。不久，师长告诉我们，我们师较早成功创办教导队的情况，得到了总参谋部的充分肯定，他们已经将我们的一些做法和经验通报全军。

教导队的干部战士为之振奋，浑身增添了无穷的力量。训练场的气氛更为浓烈，训练成果也节节攀升。

将近三个月的严格训练，基层干部的军事素质明显提高。我们团的汽车连连长和我，因各项军事课目考核全优，受到师的通令嘉奖。当我们这批集训人员归队后的第三天，新的一批基层干部集训人员，由一位副团长带队，又奔赴这片沙场。

（采石路服务管理中心）◎王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