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转，光影如歌。每当我翻开旧相册，凝视那几张驾驶坦克的老照片，年近半百的我身着戎装、勤学“铁甲”的场景历历在目，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那段滚烫炽热的军旅岁月，往事依旧清晰如昨。
那是2004年，我已47岁，从原总参机关赴广西桂林某师代职锻炼。根据师里6月份军事训练计划，安排师常委分期分批系统学习坦克驾驶技术。就此，我走进师装甲团训练场，以一名普通坦克驾驶员的姿态，开启了年近半百学“铁甲”的特殊历程。
俗话说，人过三十不学艺。年近半百再当“新兵”，从头学装备技术，尤其是坦克专业，要说心里不发怵，那是假话。来到装甲团坦克库，我第一次近距离触摸这陆战之王。厚重的装甲冰凉坚硬，履带上还沾着训练留下的泥土，纹路清晰硬朗。年轻的士官教练员小韦是广西柳州人，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却格外锐利。他面向我们这些师首长“学员”，先向我敬礼报告，请示是否开始授课。我抬手回礼说，按计划执行。站在我身旁的装甲团刘团长轻声告诉我：这位韦班长，是经集团军考核认证的优秀“四会”教练员，坦克理论扎实，驾驶实操更是过硬。我心里很清楚，这次训练，不仅是学技术，也是练作风，更是守初心。
训练从理论课开始，却远比想象中枯燥。厚厚的《坦克构造与驾驶教程》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零件图、操作流程表，比我当年考军校上指挥班时的复习资料还要难记。讲完坦克主战性能、特点与作战运用后，小韦教练员带着我们逐一对坦克零部件进行识别与讲解：这是动力舱，为坦克提供强劲澎湃的动力；这是操纵杆，相当于汽车方向盘，控制坦克的行进方向；这是制动踏板，训练时需精准控制力度，操作不当易导致制动失灵或制动过急，存在安全隐患。我在军训笔记本上，用红笔一遍遍圈出关键要点，把“转向时机”“紧急制动”“油门控制幅度”反复书写默记，直至完全背熟。就连午休间隙，我仍在脑中反复模拟操作流程。小韦班长笑着对我说：“别副师长，您学习真努力，比我们装甲团的新兵还认真。”可我知道，只有把理论学扎实、摸透彻，实装操作时才能不出差错。
真正驾驶坦克，才知其中滋味。坦克驾驶舱狭窄得令人窒息，我身高1米8，弯腰入舱时，头顶险些撞到舱壁。坐下后，膝盖几乎顶到胸口，视野被舱盖、仪表与各类设备挤得只剩方寸之地。第一次启动坦克发动机，旋钮拧到底的瞬间，车身猛地一颤，巨大的震颤顺着座椅传遍全身。柴油发动机的嘶吼如同猛兽咆哮，震得我胸腔发麻，耳边轰鸣几乎盖过了教练员小韦的声音。我紧握操纵杆，不一会儿，手心便沁出了冷汗。按照小韦班长的指令，我松油门、踩离合、挂前进挡，可动作生硬笨拙，坦克先是往前踉跄了一下，随即猛地往左侧偏去。“首长，稳住！不要慌，看前方，轻拉操纵杆，把坦克方向摆正。”小韦教练员的声音，带着沉稳的力量透过通讯器传来。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手臂，一点点调整力度。坦克终于缓缓驶离起点，平稳地向前行进。可短短50余米的路程，我的军装就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黏又闷，难受至极。
广西6月的天气，湿热难耐，平均气温高达35℃。盛夏时节的装甲训练场，恰似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逼人。坦克舱内更是密不透风，没有通风设备，温度比室外还要高出十几度。训练不到20分钟，汗水便顺着额头不断往下淌，滴在操纵杆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水痕。长时间弓腰操作、紧握操纵杆，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腰腹肌肉也阵阵发紧。但每当想起“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句训练警句，我就咬牙坚持刻苦训练。教练员要求练一遍，我主动加练两遍；动作不标准、不符合要求，我就请教练员再次示范，直到每一次转向、换挡都精准无误。有一次练习爬坡课目，我没能把握好油门力度，坦克爬到半坡突然动力不足，向后溜了将近半米，让我惊出一身冷汗。我没有慌乱，迅速平复心情，严格按照教练员教的要领操作，重新调整油门与制动配合，反复练习几次，终于将坦克稳稳地开上了土坡。当坦克平稳停在坡顶，我打开舱盖，迎着风大口呼吸时，心中的那种成就感，真是无以言表。
驾驶坦克在复杂路况训练，是对技术与意志的双重考验。绕过沟壑时，要精准控制履带间距，防止坦克卡在坑洼里；通过弯道时，既要提前减速，又要保持合理速度，转向幅度过大容易造成坦克侧倾，幅度过小又会偏离预定路线。有一次练习连续通过障碍，坦克碾过凸起的土堆，车身剧烈颠簸，我的额头不慎撞到舱盖，头上立即鼓起了一道红印，疼得钻心。小韦教练员劝我休息一下再练，我朝他摆摆手，继续专注操作。那段日子，我每天扎根在装甲训练场刻苦训练，满身尘土，脸上沾着泥点，鼻子和嘴里都灌进灰尘，双手也被操纵杆磨出了血泡，但我心里却格外充实，满是成就感。
经过一周的坦克驾驶训练，从最初的手忙脚乱，逐渐变得从容沉稳、操控自如。我已能熟练完成直线行驶、弯道转向、通过障碍等基础课目，在小韦班长的指导下，还掌握了一些简单的战术机动动作。当我第一次独立驾驶坦克，平稳穿过训练场的障碍区，履带滚滚、尘土飞扬的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打开舱盖，向远处的战友们挥手致意。风拂过脸颊，带着尘土的气息，却让人觉得格外清爽。那时，心中的自豪与释然尽数涌上，感慨万千。
记得坦克驾驶训练结束的那天，我们师常委班子成员集体来到装甲团，在训练场进行了一次坦克、装甲车模拟战术机动演练。坦克、装甲车列成整齐的纵队，引擎轰鸣、驰骋向前，履带碾过黄土，扬起的尘土宛如金色的浪潮。看着自己驾驶的坦克犹如战马一般灵活机动，精准执行各项指令，我不禁想起训练中流下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次咬牙坚持。
纵使岁月添白发，依旧热血踏征程。年近半百学“铁甲”，驾驶的是钢铁战车，锤炼的是打赢本领，坚守的是军人初心。这段特殊经历，已深深镌刻在军旅记忆中，成为一枚永不褪色的精神烙印。它让我更加清醒：作为军人、带兵指挥员，无论年岁几何、职务高低，都绝不能脱离实战、远离训练场。唯有牢记练为战、一心谋打赢，方能扛起保家卫国的千钧重担。如今回望，坦克的轰鸣声仿佛仍在耳畔回响，军人永不言弃、奋勇向前的执着与担当，早已融入血脉、铭记心间。
（玲珑路军休所）◎别世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