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期，我的理想就是穿上绿军装。这个愿望终于在1971年的春天实现了，没想到的是我当的是铁道兵，更没想到的是，我成为了“给水连”里的木工兵。新兵连第一课，连长首先要纠正的，就是“走对了路，进错了门”这种想法。

三个月的新训结束后，大部分新兵分到了陕西与湖北的大山沟里。我和剩下的战友，分到了湖北与河南交界的一个边远地区。连队的任务是在荒野中建一座指挥部。到达老连队的那天，天上下着大雪，全连老兵列队欢迎。我被分到三排十班，领到了一支步枪、一把斧头和一把锯子——成了一名木工。

铁道兵的建制比较特殊，一个营有五个连，一个连有四个排约二百多人。我们给水连一排和二排是瓦工排，三排是木工排，四排是勤杂排。“给水连”这个名称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连长说，连队的任务，就是战时给部队和火车供水，平时就盖火车站。新建铁路沿线的所有火车站和附属用房都由我们负责。

班长姓李，是江苏人，还是祖传的木匠，他的专业正好与部队需求对上了口。他使用刨子、斧头、锯子得心应手，打家具的活都很内行，更不用说盖房子做门窗那点事。住到班里那天，他跟我谈心时总是说：“明天上班一定要注意安全。”

人生第一次当木工，感觉挺新鲜。可当来到工地，听说木工班今天的任务是要把已经做好的大屋架安放到高墙上时，心里就犯嘀咕了。砖墙有三层楼那么高，没有吊车，也没有卷扬机，这硕大的木屋架怎么装上去呢？

班长扛过来一根十几米长的圆木，在杆头上绑了一个滑轮，穿好绳子。大家一使劲，把木杆立了起来，便成了简易吊车。用绳子拴住木屋架，一点点往上拉。我怀疑木杆会不会断，班长肯定地说：“立柱顶千斤，没问题的。”

老兵们带着工具顺着脚手架就攀上了十几米的高墙。这情景让我想起了登高英雄杨连弟，他能冒着敌人的炮火徒手爬上45米的桥墩，估计就是这样平时练就的本领。

看着高高的砖墙，新兵们不敢往上爬。我心有不甘，斗胆尝试着从脚手架上一节一节地爬到了墙顶。脚下砖墙只有24公分厚，踩偏就会掉下去。我直起身来，咬着牙走了几米，便抱住一根木杆不敢动弹了。连长见新兵爬上了高墙，便招手示意快下来。他上个月曾经从五层楼上踩空摔下来，好在掉在泥坑里，没有受重伤。

初来乍到，觉得干这种木瓦工活儿真是有点玩命。而老兵们却不以为然。他们说，铁道兵最苦最累最危险的要数打隧道和架桥梁的部队。一旦遇上塌方和意外，一个班，甚至一个排瞬间牺牲。与他们相比，给水连算是比较幸运的了。

当了几年木工，我被提拔为瓦工排长，锯子、斧头换成了泥瓦刀。挖基础，垒石头，砌砖墙，抹水泥。比较危险的活是上楼板，一千多公斤的水泥楼板全凭着几个人的肩膀从一层扛到五层楼顶。

我曾在铁道兵基层部队服役十一年，从修襄渝铁路到沙通线，在北京怀柔，全营五个连一千多人苦战多年，修建了沙通线最大的机务段，也建起了沿线的怀柔、通州、顺义、密云等火车站。几年前战友在北京聚会，先后到襄渝铁路和沙通沿线转了转。在那里的许多山洞和桥梁旁，都会见到烈士陵园。在这里长眠的，都是当年修建铁路时牺牲的铁道兵战士。墓碑数目之多，让人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

后来十几万人的铁道兵部队集体转业，成为中国高铁和高速公路建设的骨干力量。每年清明之际，我都会想起曾经当木瓦工的经历。留在心中的，是一种血与生命的记忆。（永定路军休所）◎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