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载军旅,说长,在人的一生里,也占去了近一半醒着的时光;说短,回首望去,竟也弹指一挥间。当我静坐回望,那三十五载的军装岁月里,最清晰、最温热、最教我魂牵梦萦的,不是后来任何一处机关办公室,也不是任何一次重要的擢升,而是最初那四年,浸透了汗水、机油与泥土气息的连队生活。
1972年底的隆冬,新兵连的苦与乐,是军旅赠予我的第一枚印章。而后,我被烙上了“汽车兵”的印记,分到了师后勤的汽车连。自此,我的世界,便与轰鸣的引擎、漫长的公路、沉重的方向盘紧紧拴在了一起。学驾驶,那是在冰天雪地里,手脚冻得麻木,却要感知离合器最细微的颤抖;下连后外出盘锦,执行运油任务接近半年。最特别的,怕是那三个月的炊事班“深造”——围着锅台转,与柴米油盐、萝卜白菜为伍,在呛人的油烟里,我学到的不仅是把菜炒熟,更是一种在最平凡处扎根的耐性。炉火映着年轻的脸庞,那火光,似乎也悄悄焙暖了日后面对任何琐碎事务时的心境。
1974年底,我成了二排六班的班长。班里 9条汉子,6台“铁马”,便是我的全部家当与责任。我曾带着车,为驻地的乡亲拉运过秋天的苹果。辽东山区的果香,混着柴油味,沁人心脾。我们也曾一趟趟地从河滩拉回沙石,为营区为驻地的建设添砖加瓦。那些时刻,我们不仅仅是一个运输单位,更像是一座流动的、与大地紧密相连的桥。车轮碾过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与建设。
然而连队的生活,远不止方向盘前的风景。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带着强烈节律与温情的集体脉动。天不亮的出操号,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开场白;饭堂前,全连扯开嗓子吼出的歌,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催开胃口;猪圈里哼哼的肥猪,菜地里绿油油的秧苗,是我们用业余时间“经营”的副业,也是连队这个“家”最朴实的家底。还有帮厨,在周末午后,挽起袖子,和炊事班的弟兄一起洗涮切剁,说些无拘无束的闲话,那份烟火气里的融洽,千金难买。
连队那四年,它不是挂图,它就是大地本身。是脚下带着冰碴或滚烫的泥土,是手掌上洗不净的机油黑,是夜间站岗时划过天际的流星,是犯错后班长劈头盖脸的训斥,是节假日老乡相聚时的家长里短,也是病中战友悄悄放在床头的一碗病号面。这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有具体的汗、具体的笑、具体的任务、具体的人。在这里,我不仅学会了开车、带兵,更是在一种最原始、最坦诚的集体熔炉里,被锻打出了军人的底色——那是对职责最本分的理解,对战友最朴素的情谊,对困难最直接的笑对。这种底色,无论后来涂上多少层知识的釉彩、阅历的金边,都从未改变,它是生命的衬里。
或许,人对自己生命的认知,总是需要一块最初的、粗粝的奠基石。我的这块石头,就是汽车连。后来所有的建筑,无论多么高大,都立足于它之上。机关的严谨,让我更怀念连队的鲜活;院校的深邃,让我更回味连队的单纯;总部的视野,让我更懂得连队那“螺丝钉”般价值的可贵。那四年,是我军旅的根,也是我做人的根。它不轰轰烈烈,却扎得最深;它顺顺利利,却蕴藏着人生最丰厚的给养。
夜深人静时,耳畔响起的,往往不是后来任何一场重要会议的余音,而是汽车连车场上,那些“铁马”启动时沉稳的轰鸣,是熄灯号前,宿舍里弟兄们肆无忌惮的谈笑。那声音,从遥远的岁月那头传来,却仿佛从未间断,一直在我生命的底盘上,低沉而有力地共振着。那是连队的音,是我永远的精神故乡。(金沟河军休所)◎赵云峰



